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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世交番外·楚离 第4节

小说作者:Fancy蝉 所属分类:古代架空 下载:世交+世交番外·楚离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1-11

  左转右转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等到方便完了再一出来,才发现自己显然高估了对于新环境的认路能力,尤其是在喝多了以后,这条条长廊为何看起来都长得一摸一样?

  入夏时节,空气里夹杂着一丝燥热,北堂澈脑子里晕晕的,但是理智还是有的。

  黑漆漆的四周只有廊间挂着的盏盏灯笼能照出一些光亮,只是那灯火甚是微弱,根本无法与王府或宫廷相比,远远望去,四处黑影闪烁,或是假山的影子、又像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影子,北堂澈自小就不是太喜欢夜里一个人到处晃悠,除非是有什么大事,因为他有点怕黑,更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在王府还好点,毕竟那是他家。可是如今到了这刚刚修葺完毕的袁府,即使是他朋友的住处也还是有点发怯,毕竟连袁琦都没在这住热乎呢,他更犯生了。

  可是再害怕也没办法,北堂澈只能一个人晕头转向的在回廊里绕来绕去,可是越怕这脚下越没了方寸,稀里糊涂数着廊顶挂着的一盏盏灯笼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便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北堂奕扶稳了北堂澈,“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北堂澈一看来人是北堂奕,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好歹算是遇见活人了。可是这口气刚吐出来,又发现两个人这半拥半抱的姿势实在太过亲昵,一瞬间又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赶紧缩着身子往后撤,嘴里还黏黏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你别碰我。”

  两个人都没少喝酒,虽然北堂奕酒量好一点,但是在酒精的作用下难免不如清醒时有自控能力,听北堂澈这一句冷言冷语,心里顿时又被拱起了一股火。可是想要发作却又无可奈何,对着眼前这昏头昏脑的家伙实在硬不起来,于是只好松开手站在原地,顾左右而言其他,“你怎么能跑这么远,赶紧回去吧。”

  北堂澈现在还晕头转向的呢,眨巴着眼睛瞧瞧四周,“那走吧。”

  “走吧。”

  “…走啊?”

  “……”

  北堂澈看了看北堂奕抬头望天的表情,拍了下脑门。

  这家伙从小就路痴,他都找不到路了怎么还可能还指望的上他?

  “你出来怎么都不带人呢?”

  “你不也没带。”

  “我那不是...没想到找不到嘛,”北堂澈瞪着大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瞧着北堂奕,喝了酒连声都比过去高了不少,“可是你不一样啊,你从小就笨,出来还不带人,不等着迷路呢吗?”

  “…你说谁从小就笨?我会迷路不代表我笨好吧?”

  “算了算了!”北堂澈小手一挥,背过身去,“一会袁琦发现我不在了肯定会出来找我的,不用急。”

  又是袁琦。

  北堂奕抱着胳膊靠在回廊柱子上,面露讥笑,小声问道,“你就这么相信袁琦现在还能惦记着你呢?”

  “这有什么信不信的,这叫关系好。”

  “是吗?”

  北堂奕忽然站直了身子走到北堂澈跟前,面上也没了刚才的笑意,“你跟他关系多好?”

  北堂澈不明所以的看着北堂奕。

  “好到他能碰你,我就不能碰你?”北堂奕伸出手攥住了北堂澈的胳膊,“你们下午在一起说什么来着?至于靠那么近?”

  北堂澈闻言一愣,心下终于明白北堂奕为什么给他摆了半天脸色,手臂被北堂奕攥的隐隐作痛,心里更是觉得有些恼怒,于是愤愤的甩开北堂奕的手,“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说罢,也不等北堂奕,一个人径自向别处走去。

  “你给我说清楚!”

  北堂奕咬着牙追在北堂澈的身后。

  “你放开,别跟着我!”

  “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哪也别想去!”

  “都说了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就知道把人往歪了想!”

  两个人你推我拉的在回廊间绕来绕去,一来二去的就绕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院里。谁也没注意眼前的路在此处断了,像是还有琐碎的细工没有做完。院里空地上既无花草也无碎石,只有松软的泥土掺杂着一些草屑。

  北堂澈被北堂奕纠缠的没有办法,一边甩着袖子一边往前走,只是没走几步,脚下一空,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下落了去。

  “小心!”

  胳膊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拽了一下,耳边呼呼啦啦一阵乱响,伴随着一声闷哼,身上传来一阵疼痛。

  这一下给北堂澈吓的酒也醒了大半,睁开眼睛四下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北堂奕抱得紧紧的,原来刚才那声闷哼是北堂奕发出来的,为了护着他直挺挺的摔倒了坚硬的地面上。

  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北堂澈心里一热,眼圈一阵发酸。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晏子春秋·谏下十五》:“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王采具焉。”

  ☆、第 27 章

  北堂澈赶紧扶着北堂奕坐起来,为两个人扫去了一身的碎土和草屑,然后也顾不上自己屁股摔的生疼,赶紧板着北堂奕的肩膀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还有些急切地念叨着,“怎么样怎么样?你是不是傻啊?摔倒哪了哪疼?这疼不疼?头摔着了吗?腰?屁股?后背?腿?”

  说完还免不了捧着北堂奕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拉起北堂奕的手掌摊在面前借着月光认真的瞧了瞧,看看有没有摔破皮。

  “行啦行啦。”

  北堂奕顺手握住了北堂澈手,虽然刚刚被摔得呲牙咧嘴的,但是此时被北堂澈上下其手摸了个遍,竟然一下子就不觉得疼了,只垂下目光看着别处,心里还挺美的。

  北堂澈抬眼看了看北堂奕笑的一脸恶心的样子,眼睛一眯,扔开了北堂奕的手。

  心里有点乱,脸上有点烫,北堂澈咳嗦了一下,赶紧揉着自己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假装观察起现下所处的地方,等到顺着月光看到头顶的窟窿时,一下子心凉了半截。

  这下完了。

  按这高度来看,可不是靠人力能轻松跳出去的了。

  正这么想着,刻骨的凉意从四处渗透过来。

  两个人接着顺窟窿透下来的月光向周围仔细一瞧,才发现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堆砌着成排的冰砖,被月光照到均散发着剔透的光芒,原来此处正是袁府的冰窖。

  北堂澈心里一凉,这可如何是好,这一时半会要是出不去还不冻个好歹的?

  北堂奕坐在地上看到了北堂澈着急的神色,也揉着胳膊想起了办法。

  北堂澈胆子小,如今落在这么个黑布咙咚的地方自然是守着那一处有光亮的地方挪不开脚。于是北堂奕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人走进了远处的黑暗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一阵巨大的敲门声,结果当然是没人理会。

  看着北堂奕失望地从暗中走来,北堂澈哭丧着脸坐到地上借着酒劲开始埋怨他,“都赖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北堂奕抿了抿嘴,来到北堂澈身边蹲了下来,越说越小声,“我又没想到会走到这儿来,再说我是跟着你走的…”

  “你要不缠着我我也不至于往这边走,一天到晚就会搞事情。”

  “我搞事情?要不是你……我能这么生气?”

  “要是袁琦在这就好了,他肯定认得路。”

  北堂奕闻言又是一愣,猛地抬起头看着一副泫然欲泣的北堂澈,接着侧过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心下忽然一片苍凉。

  袁琦,又是袁琦,什么都是袁琦。

  多少年了?

  跟他就要躲着、避着,见他就得冷着脸、冷着语,像小兽一样露着亮闪闪的尖牙,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他,偏就对着别人能露出那么柔软的目光,笑的一派天真烂漫。

  凭什么?

  是谁一天到晚的关心着他?是谁一天到晚做梦都只想着他?是谁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对他好?又是谁一天到晚猜着他的心思忙前忙后只为博他莞尔一笑?就算刚刚看他离开那么久还没回来,着急出来找人的也是他北堂奕,不是袁琦不是任何人,怎么就这样,如今眼下只剩他们两个人了,这人张嘴闭嘴心里想着的还是别人?

  北堂奕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来气,于是脑袋一热,猛地按住北堂澈的肩膀,面色有些吓人地冲他说道,“不许你再说袁琦这两个字。”

  北堂澈被吓的一愣,“我只是觉得他要是在这能带我们回去。”

  可是北堂奕在气头上哪有什么逻辑可言,拎着北堂澈的领子往自己面前带了带,“那我也不想再听见你说他,想他还不如想着我。”

  北堂澈闻言目光也是一暗,想起之前这人对自己和袁琦之间的误会和怀疑,心下也冒出一股气,鼓着脸颊死死地盯着北堂奕,语气生硬,“我想着谁也不会想着你,龌|龊。”

  北堂奕也死死的盯着北堂澈,手里不见一丝松动,“你说我什么?”

  “龌|龊。”

  “你再说一遍?”

  “你龌|龊!”

  想说今天宴席上咱们说什么来着?

  俩人呢就差打一架了。

  果然,也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打作一团滚到了一起。

  “你混蛋!”?“我看我是太惯着你了!”

  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倾刻间宣泄而出,已经是变作大人的两位小世子就如同年幼时站在比武场上一样,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把对方钳制在身下。

  两个人真的打的很认真,下手都不轻,一阵滚打过后,北堂奕渐渐占了上风,将北堂澈牢牢的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是两个人滚在一起离的实在太近了。

  撕扯与纠缠之间,北堂奕很自然的就闻见了北堂澈身上那股惯有的熏香味,一种在印象里属于北堂澈独有的气息一下子勾住了北堂奕的心思。恍然之间,北堂奕觉得心开始跳的越来越快,原本冰冷刺骨的空气之中似乎也多了一分燥热,气息都变得乱了起来。

  而努力挣扎着的北堂澈正想着如何脱身呢,忽然也慢慢的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北堂奕压在他的身上,二人之间没有一丝间隙,于是他很明显的就感觉到了某个人的某个地方正在起着某种不太正常的变化。

  都是男人,这样的变化代表着什么北堂澈太清楚了。

  于是北堂澈心里一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一下子侵袭了全身,只自下而上的盯着北堂奕,明明心里已经多了几分胆怯,却还强装镇定地说了一句,“你给我起来。”

  可是如今看起来已然一切都有些晚了。

  北堂奕又在用那种特别吓人的眼神盯着他瞧了,上一次有旁人看着他尚能逃开,可是现在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可让他如何是好?

  北堂澈都快吓哭了,眼看着北堂奕的气息越来越重,脸也凑的越来越近,于是北堂澈突然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可是越挣扎身体反而被困的越紧,阴影笼罩下来,北堂澈吓得闭紧双眼,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蹭过脸颊,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一路向下,徘徊在耳畔与颈间流连不断。

  不知道是酒精的催始还是感情所致,北堂奕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展露在北堂澈的眼前,那状态看起来越来越危险。

  “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么,我那么喜欢你的…”耳边传来异样温柔的喃喃细语,烫的人一下子浑身也燥了起来,“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呢?”

  北堂澈闻言一愣,心里被什么东西刺的生疼,却只咽了咽口水,觉得北堂奕疯了。

  他不能碰他的,他就知道他不能碰到他的。

  北堂澈趁着北堂奕松懈的一瞬间,忙抽身想后躲去,无奈身后便是冰冷的墙壁,于是只能缩在角落里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想要歹个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总有一个人要保持理智的。

  可是还不等他想到什么办法,那个已经动了邪念的奕小世子显然已经不打算再错过任何机会了。

  北堂奕凑到北堂澈的身前跪坐在地上,也不管北堂澈又挥过来的拳头,扑到北堂澈身上将人困在角落里动弹不得,然后又把北堂澈往身上一抱。

  “你刚说我什么来着?龌|龊…”北堂奕半笑不笑的看着北堂澈,目光深邃又令人觉得发毛,“那今天我就让澈小世子知道知道…什么叫龌|龊。”

  说完,便忍不住将脸凑了过去,点水般地亲吻了一下北堂澈的小嘴巴。

  北堂澈被这一吻惊呆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北堂奕。此时的他跨坐在北堂奕的腿上,背后还低着冰凉的墙壁,逃也逃不开,只能眼看着北堂奕又凑了过来要亲他,于是情急之下挥起一拳打在了北堂奕的脸上,然后咬紧牙关嘴唇颤抖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们说好的,下辈子…你、你不能…”

  “我是说过,”北堂奕被打的头都歪过去一下,可是他却毫不在意的转过头来,甚至还笑了一下,浑身散发着异常危险的气息,伸手抚摸上北堂澈的脸颊,嗓音沙哑却又异常决绝的说了一句,“可惜我后悔了。”

  说罢,也不等北堂澈作何反应,便用力地又一次亲吻住了那一双朝思暮想的唇。

  这一次的亲吻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描淡写了。

  北堂奕的亲吻很执着、很热烈,执着中带着一丝决绝,热烈中带着一丝悲怆。

  北堂澈在挣扎,心里和行动上都在挣扎,他推不开北堂奕,便只能用力地捶打他的肩膀。可是打着打着,那力道便弱了下去,亲着亲着,原本的坚持便渐渐松懈了下去。

  推拒的挣扎变作了紧紧抓着北堂奕的衣服,然后下一秒,那边的束缚再接再厉,这边的推拒便化作了一个拥抱。

  死就死吧!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躲在那一地月光后的角落里疯狂地拥吻着彼此。

  那一吻是如此的绵长,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能凭着来自心底的感情拼命的向对方索求着。

  北堂奕知道,北堂澈也知道,他们都不能靠彼此太近,他们除了和彼此斗来斗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因为他们都没有能力在以“仇敌”以外的任何姿态出现在彼此面前,那样一切都会变得万劫不复,那万劫不复就是无法自持的疯狂相爱然后死都不能分开。

  可是他们没有相爱的资格,所以他们不应该这样的。

  但是谁能想到,就连最后打着打着都能滚到一起呢?

  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如果连这唯一的一条能让两个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出路都只能迎来这个万劫不复的结局,那么也只好死就死吧。

  谁让他们都已经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第 28 章

  后来一切都变得非常凌乱,又特别的不堪。

  也忘了是谁先结束了那一个绵长的亲吻。

  北堂奕双眼通红地看了看北堂澈,然后将北堂澈按到了地上...

  北堂澈是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的,可是有些事现在在犹豫也来不及了。

  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去,退至无路可退,被按在坚硬的墙壁上扯去了身上最后一片衣缕,腰带交缠在一起,身体也交缠到了一起,喘息声和啜泣声稀稀拉拉的回荡在冰冷的冰窖里。

  炙热的、疼痛的,冲撞与纠缠,生涩的、不知轻重的。

  像要窒息般的,像是要死了一样。

  再后来,当袁琦带着人终于找到两位世子的时候,不由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要不是送客人散去的时候才得知两个王府的下人还在候着主子出来,袁琦还当这二人早就各自回去了。

  于是赶紧带着人把整个园子上上下下翻了一遭,还好家奴眼尖看到了地上坍塌的地方,否则这二人还不知要被困住多久。

  还好,这一次也没见俩人互骂,更没见着俩人滚作一团拳打脚踢,果然孩子大了,都懂事了。

  只是由下人打着灯笼从冰窖门口迎出两位世子时,大家都不免被吓了一跳。

  谁也想不到只被困住一会儿的功夫,眼前的两位世子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是被冻着了也好、是被吓到了也好,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会变得这副狼狈不堪、魂不附体似得样子?

  烛火昏暗,还不等袁琦看清北堂澈的模样,便被北堂奕抢先一步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大氅,仔仔细细地披到北堂澈的身上,末了还摸了摸北堂澈的头。整套动作下来甚是温柔,却又带着点别样的味道。北堂奕很殷勤,然而殷勤之中却又流露出一种异于平时的谨慎和小心,甚至小心的有点夸张,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而北堂澈似乎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头一直低的低低的,脸也特别的红,就像是做了什么再也抬不起头的事似得。而面对北堂奕时他也不像过去那样自然,甚至没了半点应有的反感和厌恶。明明在被触碰到的瞬间便明显有些僵硬,却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只乖顺、又像是茫然无助的任凭北堂奕摆弄。

  整个人都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一样。

  等到送二人离去以后,袁琦独自一人来到冰窖里四处转了转,先是抬起头对着顶上那个大大的窟窿瞧了半晌,又借着烛火的光芒看了看角落里那一地不易察觉的痕迹,袁琦沉吟了半晌然后招来管家,交代今天的事不许任何人对外流露半分。

  北堂奕失魂落魄地看着北堂澈被下人护送进北境王府,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攥紧手里的一条绣着暗纹的缎带久久不曾离去。

  那是北堂澈束发用的带子,那是他不久之前亲手解下来的。

  拿着缎带垂到脸上,闭上眼睛就像是还能嗅到那人发丝间的余香,北堂奕沐浴更衣,躺进柔软的床褥间,想着那人湿润的眼眸和啜泣声沉浸在凌乱的余韵中无法自拔。

  他竟然真的那么做了。

  他竟然真的对他那么做了。

  怎么办?

  明知道似乎做了很严重的事,却一点都不感觉后悔。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北堂奕就醒了,枯坐在床上再也没了睡意。

  满脑子都是北堂澈隐忍的脸庞,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下人伺候的好不好?他昨天好像有点凶,本来就没什么经验,脑子一热就…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忍不住了...所以到底有没有弄伤他?会不会吓到他了?明明都把他弄哭了,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呢...

  现在知道懊恼心疼人了,可是一切都晚了。

  北堂奕惴惴不安地从床上爬起来,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北境王府大门口,忐忑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人家想不想见他,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结果还没走进屋子便被前去通报的下人拦住了去路。

  彤儿躬着身子不卑不亢,“我家世子说今日不便见客,改日再与世子说话。”

  北堂奕愣了一下,情|欲流转,猜测那人一定是怪他了却又想不出该怎么办,只能磕磕巴巴的问道,“你…你家主子现下可好?没、没什么事吧?”

  “昨夜受些凉,但是招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还吃不下东西,”彤儿好声好气如实禀告,“不过世子不用担心,袁少爷才来,这会在里面陪着呢,您放心吧。”

  “哦哦,是吗,那、那好吧。”

  袁琦在的话一定不会有事的吧?

  北堂奕说着转身就要走,结果没走两步又猛地回过身来忙往屋子里闯,嘴里还碎碎念着,“不对不对,就是他才有事…”

  彤儿赶紧忙着拦北堂奕,眼看着对方是主子,这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心里正急得慌。

  赶这当口屋里终于走出个人影,袁琦叫住了彤儿,径自来到了北堂奕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直视着彼此的眼睛。

  “他说他不想见你。”

  北堂奕抿了抿嘴巴,“那我在这等他。”

  “他要一直不见你呢?”

  “那我就在这一直等着他。”

  反正也不是这一两天了。

  袁琦上上下下打量了北堂奕一圈,见那人目光异常坚定、心意已决、一副不容动摇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看也没看北堂奕一眼,只径自领着彤儿向外面走去。

  “彤儿走吧,随我出门去为你家主子取点东西。”

  北堂奕看着袁琦离开的背影,忽然一笑,转过身快步进了屋子。

  笙儿端着一碗清粥站在床边叹着气,她已经在这劝了半个多时辰了,就想北堂澈吃点东西,可是人家就是不搭理她。

  也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明明受了凉又受了惊,折腾一夜好不容易才睡下,人醒了终于不发热了却还是不肯吃东西。袁家少爷一早就过来探望,毕竟是在他府上出的事情他肯定得多加关心。可是往日里主子与这位袁少爷关系最好了,如今却也听不进去人家一个字,还是蒙着被子盖着脸一声不吭的,这要是弄出什么大病来传到王爷王妃的耳朵里,他们这帮奴才又得挨罚了。

  正在这急着,忽然有人掀开纱帘走了进来。

  笙儿赶紧放下清粥福身请安,待到看清来人竟然是另一位北堂小世子的时候才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明明交代彤儿不见这人的,他怎么进来了?

  彤儿呢??

  出去帮彤儿拦人的袁少爷呢???

  却不想接着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再是客人也是主子,奕世子冷着脸大手一挥,笙儿再有胆子也不敢造次,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算了,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让他家小世子吃进去东西,她就是退到王府门口她也认了。

  候在外屋等了一会,奕世子又端着清粥走了出来,交代重新热一下。

  笙儿赶忙端着清粥跑去厨房,待到重新端着冒着热气的食物回来时,隔着透着缝的帘子隐隐约约的看到了有些看不太明白的画面。

  自家的小世子埋在南义王家的小世子怀里小声呜咽着;而南义王家的小世子则坐在床边一边抱紧自家的小世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住地在耳边柔声细语地哄劝着。

  零零落落飘出几句只言片语。

  “是我错了…”

  “别哭了…”

  “打我吧…心疼…”

  呀...

  怎么主子们的来往方式,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呢?

  后来笙儿在外面等了一会,还是远远地咳嗦一声,把热好的清粥小菜送了进去。

  笙儿的头一直低得很低,收拾好东西拿着托盘退出屋外时又忍不住匆匆瞥了一眼,只见奕世子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着,澈世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互相看过去一眼,一个笑的特傻气,一个脸上还是红红的。

  笙儿拉好里屋的幔帐退到屋外,关好房门又捧了把瓜子往台阶上一坐,一个人在门口守着,逢人问便答一句,今日小世子不见客。

  问她为什么,她也答不出个一二三。

  毕竟可能她见识的少,地位也不高,关于主子们的话不懂得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只是她觉得把自家的小世子交给那个南义王家的小世子一定能放心点吧,虽然那家伙是小世子从小到大的死对头。

  但是就算彤儿看着那位爷对自家主子笑起来的样子也一定会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吧。

  那只为一人展露的融雪般的笑容,有谁看了能不感到动容呢。

  ☆、第 29 章

  后来是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

  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解不开的缠绵,割不断的缱绻。

  众目睽睽之下,拱手对拜,礼数有加。

  王府里的好世子,两家世交的好兄弟。

  台面上是堂堂君子,台面下...却是挣不开的一双手。

  退至僻静处,通幽曲径边,手腕被人一拽,瞬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心惊肉跳,不用转身也知道困住自己的人是谁;胆大包天,万一被人看到可怎么办?

  可是转过头看清那人笑盈盈的样子,再是谨慎也实在硬不起心肠。

  耳边再传来滚烫的气息伴着一声低沉的呼唤,“澈儿…”

  于是心智一下子就乱了。

  北堂澈忍着噗通噗通的心跳低着头,明明之前下好决心再也不能这样顺着他胡闹的,可是为什么每次都会不由自主的被他牵着走。就像现在一样,脸上烫的抬起不头来,头晕目眩,任凭那人带着他向暗处一闪,躲在一树海棠花后面做些羞羞怯怯的事儿。

  细密的亲吻带着些生涩,唇齿之间的流连与纠缠,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却像上瘾一般欲罢不能。

  “我想你...”

  然后北堂奕捧着北堂澈的脸,说的那样认真。

  北堂澈抿抿嘴巴,晶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无言地靠进北堂奕的胸膛。

  一切都好像定格在此,早先那些该或不该统统被抛到脑后,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看着这一刻的彼此,再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儿重要了。

  而且就算这样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北堂奕努力压抑着满腔炙热,抱的北堂澈身上生疼,气息越发凌乱,手也越发控制不住地胡乱摸了起来,一开口声音都有些不稳,“…跟我回去。”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儿一僵,下一秒脖颈上传来一阵剧痛。

  啧,怎么还咬人呢?

  趁着北堂奕捂住脖子这一松手,北堂澈赶紧从北堂奕怀里逃了出来,动作迅速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摆,然后眨着漂亮的眼睛瞟着脚尖小声说了句,“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北堂奕的手再次伸过来,只兔子似得一溜烟跑了。

  哪里还有点未来小王爷的稳重样。

  北堂奕憋气地靠着墙边,努力地安慰自己要淡定要忍耐,他不能操之过急他不能再吓着北堂澈,他一定要忍住。

  毕竟之前那不是很浪漫的初次似乎给人家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还害得人家连吓带伤的在家躺了好几天。虽然他是有忙前忙后、见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吧,但是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他就是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这锅他必须背。

  再者说了,北堂澈好歹也是个堂堂男子汉,又是一身金贵,被他这样那样以后没恨他就不错了,这要让北境王知道了,还不一纸书信调来北境十万大军分分钟给他南义王府推了。

  想想还真是好骄傲哦,他把北堂澈睡了。

  无论如何,就算抗拒也好、会在他怀里逃走也好,北堂澈就算再不愿意面对,做过就是做过,发生的事永远改变不了,他已经是他的人了。

  北堂奕丧心病狂地自我安慰了一番,终于很满意的挺直胸膛往回走。

  可是整理好情绪回到厅里刚一入座,眼神晃了一圈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常风晃着酒盅说了一句,“别找啦,府里来人传话,刚叫走。”

  北堂奕挑了挑眉毛,看常风一副’你瞒不了我’的样子,抿嘴一乐。

  常风好笑的看了北堂奕一眼,过了会儿又问他,“你这领子怎么搞的,皱皱巴巴的。”

  北堂奕下意识的抚了抚衣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里答着“没注意”,心里琢磨着还不是被那个磨人的小家伙弄的,每次都搞的他欲|火|焚|身然后又匆匆跑掉,下次是不是应该随身带根绳子,再见面先给他绑起来再说。

  北堂奕阴仄仄的在心里盘算着,整日整夜满脑子都在想着北堂澈,比过去单相思的时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还不等准备好捆人用的绳子,一纸书信由北境王家的家奴亲自送到手里,北堂澈已经踏上去往东北大营的路途中了。

  圣旨下的很突然,原本视察军营这种任务一般都是直接交由北境王处理的,需要的时候还会要王爷亲自动身走一遭。没想到这次圣上念及王爷年岁已高,又思及北堂澈刚刚晋封为世子,东北大营一向也由北境王管辖,出于哪般考虑,便要北堂澈替王爷视察东北大营。

  有重臣妄加揣测,无缘无故要去视察东北大营,没听说边关有何战事啊。

  南义王扶着胡须一副意味深长,这是好事,是恩宠。

  陛下要世子替王爷去视察就代表陛下不会轻易把王爷手里的权利往回收,北境王做的安稳,他南义王随带着就做的安稳。

  想当年先帝创业根基不稳,先后立了两位异姓王爷,既要加以利用更要多加恩宠。按祖宗制,本朝封王者一律不得外放封地,除世袭以外的爵位均要世代依次降级,以此平衡势力。两位异姓王也挺争气,多年来一直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甭管你皇帝想不想,一代代下来,人家即无过错也无大罪,抓不着由头便没有办法随便降人家级,否则旁人看了难免寒心。

  可是再高的恩宠,异姓的王爷难免让人不安,索性南义王家这辈子也出不了京城,时时刻刻都呆在皇帝的手边,而北境王的手里一直攥着北边那一票熊兵,撤番以后所属部下兵力均已打乱、安排进全国各地的兵营加以整合。

  按理说为巩固皇权,像这种撤番回来、又与皇室并无宗亲的王爷是一概不会有的,削官夺爵说的吓人点,但是王爷肯定是做不成了,撑死给个什么大将军一类的官职,回朝养老去吧。

  可是北境王即使撤番回来也能安稳的当着王爷,还负责着部分军中要事,一半是因为当年先祖皇帝的恩赐,另一半的原因就是与另一位异姓王相互挟制。如果有一天圣上决心改制撤了王爷的封号,那么这两位肯定是理所当然一个也跑不了,你在我在,你亡我消。

  如今皇帝让世子澈去军营走这一遭,也没派别人去,只能说明现下对北境王还放心的很,那么他南义王爷做的踏实。而且边关既无战事,又没听说要对外扩张,那么北堂澈这一趟能在军中混个脸熟,未来说不定还会被委以重任,也可谓前途无量。

  可是北堂奕对这些咸的淡的显然不是很上心,他关心的只有北堂澈为什么临走都没跟他说一声。

  家奴毕恭毕敬的颔首说道,“我家主子说旨意来的匆忙,来不及亲自与世子道别。”

  “还有没有说点别的?”

  “别的?”小家奴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没别的了,有什么也在信里吧。”

  北堂奕赶紧躲进屋子里展开信纸。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勿念。

  北堂奕要气死了。

  其实也不是北堂澈故意气他,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下人忙前忙后的整理着随行物品,北堂澈端坐于书案前,提笔对着空白的信纸琢磨半晌,能想到的都是说不出的话。思量半天还是觉得难为情,于是干脆留下两字勿念,希望北堂奕可以吃好喝好睡好,最好养的白白胖胖的安心等他回来。

  再说他觉得他也不应该多说些什么,虽然北堂奕总说想他,可他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又不是总也见不着面。虽然如今是要有一阵子见不着面了吧,可是他这一次要走那么久,谁知道日子久了人家还想不想他。

  没办法,北堂奕是个傲娇,北堂澈是个别扭。

  于是思来想去这别扭劲儿一上来,北堂澈更确定只这俩字就够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一路前行,北堂澈别看娇贵也不是吃不了苦的,平时喜欢抚琴作画却也不是对刀枪一窍不通的,毕竟家室在那摆着,如今还经常见天儿被北境王揪着早起,一大早就看爷俩站院子里跟那儿打太极呢。

  坐腻了马车就骑会儿马,骑累了马儿便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等到风景都看不进去了便到了安营休息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往篝火前一坐,晚风徐徐吹走了一身的疲惫,也吹走了萦绕在心头的一丝思绪。

  北堂澈看着风儿吹走的方向,目送它带着那一丝说不清的思绪越飘越远。

  军营中的日子不如在家里舒服,也不比在家里过的自在。

  地方将领一开始都不太把世子澈当个事儿,面上虽然都恭恭敬敬的,心里却都有些瞧不起。

  没办法啊,你拿过枪么?你上过战场么?你杀过几个敌人?手上沾过血么?加之北堂澈天生俊逸出尘,白白净净的皮肉,大眼睛一扑闪还透着股可爱劲儿,怎么看怎么是一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模样,有好事的都在私底下打赌,猜这世子澈能在这大营里待几天就得哭爹喊娘的要回京城去。

  可是日子久了,大家发现这小哥还真不是想象的那样软弱。

  北堂澈面皮虽薄却诚实好学,不懂得就问,不会的就学,肚子里也有点东西,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是兵书也读过不少。加之北境王熏陶的好,以往战役都能说上几句,跟官员们在一起也不会搭不上话。那就更别提和将士们在一起还会说些有趣的话逗人开心了,北堂澈性格好,对将领们更是恭敬有加,一副后生晚辈的样子又不失该有的气派,于是慢慢的,他还真让众人对他生出不少好感,都在心里佩服一句不愧是北境王家的世子,果然虎父无犬子。

  ……就是酒量实在差了点,哦不对,是TM太差了。

  三大碗烈酒往面前一摆,北堂澈抬起头苦大仇深地看着过来敬酒的将士,酒还没喝呢先辣的眼眶都红了。

  可饶了他吧!!!

  喝多了的参领捧着酒碗搂住北堂澈的肩膀,“明年我就要回老家娶媳妇去了,到时候是兄弟就来喝我的喜酒!”

  北堂澈那时也喝多了,捧着碗跟人家碰了一下,“没问题!”

  “痛快!到时候也带着弟妹来,”参领煞有介事的想了想,“恩?不对,说不定是带着一群弟妹来。”

  “哪有啊,别笑话我了。”

  “你还没娶亲呢?”

  “妾室都没有。”

  “哦…”参领上下审视了一下北堂澈,“不行?”

  “你才不行呢!”

  “那就是没中意的?”

  北堂澈本来晕头晕脑的,听这话心里却热了一下,目光登时忽明忽暗的,人还醉着却也不再那般迷迷糊糊了,于是他瞟着手里的酒碗小声说了句,“也不是没有…”

  参领见北堂澈这副模样,又问他,“喜欢?”

  北堂澈垂下眼帘害羞的笑了一下,捧着酒碗又喝了一大口,辣的嗓子连到心里一路都火烧火燎的。

  “从小就喜欢。”

  

  ☆、第 30 章

  可是那个从小就喜欢的家伙既听不到北堂澈这句酒后流露出的真心话,也看不到北堂澈眼里抹不去的寂寞。

  就算北堂奕现下来到这东北大营了,他第一眼看到的也只会是北堂澈那般亲昵的和人靠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尤其是旁人还敢把手搭到北堂澈的肩膀上,肯定又得气的北堂奕阴着脸立起那双狐狸眼睛,恨的咬牙切齿了。

  不过就算他看不到这一切,也不代表他就过的称心如意。

  北堂奕打北堂澈走了这心里就没消停过,气北堂澈瞒着他偷偷上路,恨北堂澈无情只留下两个字,怨北堂澈一别了无音讯,想北堂澈浑身上下所有的一切。

  也不是不能写信,也不是没写过。

  满肚子的话憋着无处发泄,半夜辗转反侧,就着一腔热血一股脑爬起来伏到案前,借着烛光咬着笔杆沉吟半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何时回来。

  信使带着信函优哉游哉的往北边走,逢人还得吹一句,我们一定快马加鞭的给您送、骑得那都是千里马。

  结果再收到回信时都过去了大半个月,宝贝似得捧在手里打开一看,那边也特配合的回了简洁干练的两个字,快了。

  北堂奕咬着嘴唇看起来挺委屈的,现在他可知道什么叫勿念了,北堂澈是真的一点都不想他是吧?

  本来就够委屈的了吧,那边还有嫌事儿不够大的袁琦和常风跟着添乱。

  “前几天阿澈给我写信了,说给他累坏了。”

  “是吗?说没说军营怎么样?那边天气怎么样?风土人情怎么样?”

  “说了说了都说了啊,给我写了三页纸呢,说的可详细了…”

  呯!

  哟,哪家做的茶碗,这么不结实,怎么奕小世子一把就给捏碎了呢?

  北堂奕这回真生气了,这个锅北堂澈必须背。

  其实也不怪北堂奕想不开,北堂澈对他是冷淡了点,可是他可以换个角度想啊,能让人对他这样那样的可是你北堂奕,光这点就甩别人十万八千里了,你换别人这么对北堂澈一下子试试?早拖出去废了,所以他根本不用这么来气。

  可是北堂奕就是这么没自信,谁让他从一开始就没自信,毕竟他八岁那年就被北堂澈甩过,后来又被北堂澈拒绝过,本来心里就有点扭曲的自卑感,虽然如今是得手了吧,可是有些事它不是那什么了就算成了的。

  就不说北堂澈至今为止从来没对他表示过什么,就说他北堂奕多冷心冷面个人,愣能对着北堂澈说出过去打死他都不敢想的情话,可是人家北堂澈呢?牙关依旧咬得紧紧的,就连一句我想你人家都没好好回应过,那就更不要说什么喜欢了。

  尤其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北堂澈终于不会天天把那些无奈的现实挂在嘴边上拒绝他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温情,那人又一言不发的走了。北堂奕真的很害怕,他怕北堂澈又在故意躲他,借着这一趟离别避开他,说不定再回来时一切都不复从前了,那人又对他避而不见了。

  这怎么能行?

  于是心急火燎的又写出去一封信,可惜别看想的这么多,万般思绪到这信纸上又是化作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快了是什么时候?

  嗨哟这个笨的,真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你说人家好歹也是身在军中,也是眼巴巴地等着京中飘来的只言片语,好不容易收到信了打开一看,连句关心人的热乎话都没有,千里迢迢万水千山的就送过来这么七个字,都甭说北堂澈了,你让送信的人怎么想?!

  所以也难怪人家最后还是甩给他三个字,说不准。

  北堂奕拿着回信瞧着院子里的大柳树沉默半晌,夜里躺在床上又攥着那条束发的缎带思量的一番,第二天便准备求父王放他出趟远门。

  他等不了了,要是北堂澈一时半会回不来,那就让他去找他吧。

  可是等到父王从宫里退朝回了家,还不等他先开口,上面的旨意也跟着下来了。

  今年秋狩需要事先准备的各项事宜交代下来,世子奕奉命跟随负责护卫的官员统领一同先去围场做准备。

  结果这么一来,原本准备好要送出去的那封只写着两个字的信函说什么也送不出去了。

  等我。

  呵,这还怎么等?

  北堂奕可累毁了。

  整日在这茫茫大草原上风吹日晒,跟个监军似得什么事都需要他盯着。

  为秋狩所准备的事儿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就是非常的繁琐,具体操作起来更是劳神费力。安营扎寨布置行宫是最简单的,清场戒严安排周边官吏随时待命是肯定的,更搞笑的是还要事先带着人手整日在草原和林子里闲逛,路线要记好,边边角角要看好,遇见凶猛的野兽要立刻处理掉,还要将野鹿獐子一类的小动物赶到狩猎的范围内,以免御驾亲临没东西打。

  原本以为大大小小、细枝末节会搞的人焦头烂额,好在北堂奕心思缜密,交代到他手里的事物无论大小一切都处理的仅仅有条。遇事从不嫌累,接二连三的重复也从来不觉得麻烦,手下那批人也领的好,颇得一众官员的赏识。

  只是这么一来北堂奕也终于体会到人情冷暖了,以前也不是没为家里办过事,可是这么正经八百的为朝廷做事如今还是头一次。再没人拿他当世子宠着让着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滋味或多或少也领教了,就算面上给他面子那也是冲着南义王,过去是天上地下没人管的了,现在人家顶头上司客客气气的交代下来一句话,你就得按部就班的一一照办。光这还不行,还要时刻担心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就算没人怪罪他什么,丢人是丢的他南义王家的脸,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着。

  于是北堂奕也大概能体会到北堂澈现下是个什么境遇了,可能比他还要糟。军营比他这更乱,也不知道那人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天天住大帐习不习惯,军中有没有知冷知热的下人好好伺候着,还有有没有遇见什么人欺负他。

  早就该在有机会的时候问问他的,都怪他,这么笨。

  北堂奕甩着马鞭四处溜达着,围场不是第一次来,每次来都是这么几个地方,看到眼熟的景色难免就想起过去在此处发生过的事儿。当年在那个湖边害北堂澈挨过三公主的踢,过去在这边的林子里和北堂澈比过箭,以前在那边营帐前差点拉住北堂澈的手,后来还在脚下这片草地上和北堂澈满腔悲愤地决绝过。

  北堂奕就着草地坐了下来,随手抓了根野草摆弄了一会,最后看着天边的斜阳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他。

  他真的很想见到他。

  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要在见不到他的时候才会感叹,其实他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好,只要能让他天天都看见他就觉得足够了呢?

  这一草一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人从一对变成了一个。

  北堂奕第一次觉得,草原真的大的没边儿,秋狩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夕阳映的天边火红的一片,搭帐建营的官兵拉着麻绳喊着口号又立起一座行帐。

  北堂奕挽着袖子亲自检查了一边固定的木栓,照这速度按时完工是没问题了。

  一边的监工看见忙过来把北堂奕请走,“这活让我们来就行了,何必世子亲自动手。”

  北堂奕客气了一下,“没事。”

  “那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监工小声的说了句,“您好歹是个世子呐。”

  北堂奕无所谓地笑笑,世子怎么了,现在他觉得让他当王爷都没什么意思。

  地位、封号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今看起来都没什么吸引力,还不如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来的惬意。

  比如,世子澈的心上人,什么的。

  啧。

  北堂奕踢着脚下的石子自顾自的想着,一边的监工挺纳闷的,诶这小世子是不是晒中暑了,怎么脸这么红。

  后来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北堂奕刚回到自己休息的营帐里,下人便端着热水跟了进来。简单地由下人伺候着梳洗了一下,北堂奕把面巾往水盆里一扔,茶盅还没端稳,便有人不得通报掀开帘子露出个小脑袋。

  北堂奕刚想发火,抬眼看清来人面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后来还不等彤儿说完话,北堂奕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随便跳上一匹骏马,向着远处的湖边飞奔而去。

  马儿带着北堂奕踢踢踏踏的向着湖边立着的人影走去,逆着光并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远远地看着那人的身形心里跳空了一下,不住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能慌他不能乱,他要稳住他也不是没见过大天儿的,他不能太激动。

  可是想的总是控制不了做的,还不等来到那人的身边就先急急地顺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揽住北堂澈的腰抱进怀里,恨不得就地转三圈。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北堂澈心里一酸,同样抱紧了北堂奕。

  他本来想表现的自然点的,毕竟许久不见了,再见时难免有些难为情。而且也没打招呼就突然这么蹦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唐突,人家想不想见他,会不会打扰到人家什么的,杂七杂八的考虑了一堆,最后也还是没忍住就这么跑来了,就想当路过过来看看也好,毕竟之前…就算要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的话,好歹打个招呼也不为过吧?

  不过还好,北堂澈把头往北堂奕的颈窝里缩了缩,看这样应该没做错事。

  北堂奕用力地抱着北堂澈,心里酸胀的要爆开了一样,他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北堂澈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一样,然后蹭着北堂澈的脸庞情难自禁,“我想你了…”

  也不再想要听到什么同样的回应,只想把自己的心情说给他听,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自己的心情一定要准确无误的传递出去。

  那么实实在在接收到这份心情的人又是怎么说的呢?

  北堂澈又埋进北堂奕的颈间,沉默了半晌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我、我也是...”

  其实早就应该告诉他了不是吗,或许是站在没有北堂奕的京城街角时,或许是隔着那道没有勇气翻越过去的围墙时,或许是每次相遇纠缠离别时,又或许就是现在面对这一双深情执着的眼眸时,他早就应该好好的告诉他,

  “我一直都想着你呢。”

  北堂奕愣了一下,接着更加用力的抱紧了北堂澈。

  太好了,太好了。

  这样就够了。

  压抑了太久了情绪随着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顷刻间宣泄而出,明明满心欢喜却又伴着几道细密的疼,想做的事情有很多,那么眼下就先从最简单的做起吧。

  北堂奕抵着北堂澈的额头,轻轻抚摸着北堂澈的脸颊。

  眼波荡漾,四目相对,接着相视一笑。

  马儿吃着青草往前走着,正好就将两个人挡在了身后。

  于是谁也看不见那越凑越进的两个小脑瓜,最后到底是如何更加亲昵的缠绵在一起的。

  后来等到两位小世子双双把营归的时候,北堂奕才知道原本北堂澈就被安排在围场与圣驾汇合,直接随驾秋狩,只是听说了北堂奕的事以后,便一个人先行动身跑了过来,虽然有点危险吧,但是好在一路上都挺顺利的。

  北堂奕乐呵呵的看着北堂澈坐在篝火旁跟侍卫们说说笑笑,手边的酒都懒得碰了,光看人就醉了。

  众人都说,打来围场这么久,就从来没见那世子奕这么笑过,也不知道今天是出了什么好事。

  等到时候不早了,营地里的人终于陆续各自回去休息,只留下零星的侍卫守夜。

  北堂澈站在营帐前冲北堂奕笑笑,“行啦,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忙呢。”

  两个人的营帐挨着,离的也不远,如今人也在身边了,不至于睡宿觉都跟生离死别似得。

  北堂奕也微笑着点点头,特别乖地看着北堂澈转身进去以后,又一个人又四处溜达了一圈。看看那边守夜的侍卫正靠在一起打着瞌睡,吩咐吩咐下人没什么大事、比如皇帝驾崩了之类的就别来打扰。等到事情交代的都差不多了,人又转悠回了两个人的营帐前,迎面而看,左边的是北堂澈的,右边的是他北堂奕自己的。

  北堂奕好整以暇地伸了个懒腰,目光闪烁,看四下无人注意,一个闪身便钻进了左边的营帐。

  他之前在太医院院判家的龙小公子手里得来了一样东西,据说是龙小公子丧心病狂特制的,掺了独家秘方。那东西闻着香香的,弄点出来沾到手指上滑滑的,这么个别有趣味的好东西,他想跟北堂澈分享一下。

  后来第二天大家再见到世子奕的时候,都觉得这世子奕就跟换了个人似得,整日在这围场风吹日晒还能如此满面春风、容光焕发还这般神采奕奕的,果然是王爷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只是那边那个世子澈就不行了,一点都没了头天刚来时的活泼劲儿,连马都骑不上去了。都说世子澈善骑射,要不是过去见过都知道,如今这样肯定得让人以为那都是骗人的。

  再说传闻两位世子家本是世交,果然没错。

  看那世子奕对世子澈那个殷勤样,都快把世子澈身边那个彤儿比下去了,给他换身衣服估计比彤儿伺候的还好。

  可是世子澈对世子奕显然就没那么和气了,虽然也没什么很明显的不满吧,但是总一个劲儿的拿眼珠子瞪世子奕,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恼了,撇下一句“你少装可怜骗我,我再也不吃你这套了!”,然后转身躲进帐篷里再也不出来了。

  而被丢在原地的世子奕呢也没生气,还挺暧昧的笑了一下。

  呵,不吃他这套就不吃他这套吧,那下次就让他吃点别的东西好了。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对不对,那时锦被严严实实的裹着两个人,细密的汗珠顺着北堂澈的额头流至两鬓,满眼水汽升腾,一双薄唇咬的绯红,要怪也只能怪他太诱人了,怎么能说北堂奕欺负人呢?至于再后来嘛也只能怪北堂澈心软见不得北堂奕难受,耐不住他在耳边颤着声音不住的说着“求你了”、“让我进去”之类的,于是一瞬间的心软造就了大势已去。

  其实北堂奕也没有装的很可怜、说什么很严重的谎话骗北堂澈啦,无非也就是什么“不疼的”、“我轻点”、“我不动”、还有什么“就一下”之类的。只是行动和谎言是同时进行的,也不知道北堂奕是如何做到一边大言不惭的胡说八道、一边势不可挡的即时做出啪啪啪打自己脸的事,还那么理直气壮。

  那时北堂澈再想说不也晚了,嘴里早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心力交瘁地揉烂了身下的一床锦被,然后整个人都被撞的七荤八素的。谁让他太天真,北堂奕饥肠辘辘地盯着他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落在人家手里最后肯定是吃干抹净、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而且北堂澈也不是一直在挨欺负啦,不是也被搞出来好多嘛,最后还给北堂奕肩膀咬出红印子来了,两个人昏睡过去以后还缠在一起死活也分不开,怎么看不都挺不错的嘛,对不。

  北堂奕很满意地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完,又开始继续丧心病狂的继续盘算着,今天晚上该怎么玩呢...?

  没办法,不是他欲求不满,只是食髓知味以后便开始欲罢不能。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想要做这种事了,只是区别在于他只想对北堂澈做这种事,他只对北堂澈有这样的欲|望。

  怎么会变得如此放纵呢,原本他不是这种人的。

  北堂奕晒着太阳,满脑子都是北堂澈那不为人知的表情和模样,顿时心间又是荡起一阵暖流,直奔着下面涌去。

  但是这不能怪他,这一定都是北堂澈的错。

  真的让他太快活了。

  

  ☆、第 31 章

  而且快活不止限于床讳间。

  两位世子自此整日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就算后来秋狩如期开始也奈何不了私下相交;或是推却闲人邀约,或是避开众人耳目,离离原上草,悠悠湖畔边,一双人儿映着斜阳的余晖策马同游,累了就随便在草地上坐下来,靠在一起说些只有你知我知的悄悄话。

  那时北堂奕自后面抱着北堂澈,凑在他的耳畔喃喃细语;北堂澈则是唇边带笑,两颊微红,时不时的应和几句。等到环于腰间交握的手指越缠越紧,北堂澈轻轻侧过头贴上北堂奕的脸颊,目光交递、耳鬓厮磨,万千柔情化作绵绵细吻落在唇舌间。

  原本知道不应该如此放肆的,虽然他们已经跑的够远、躲的够隐秘了,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然而情到浓时伴随的总是情不自禁,两情相悦,时光正好,心上人就是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所以只能求这草原尽量大的无边无际一点吧,所以只能求这渐起渐伏的山丘能够遮住两个人的身影吧。

  好让他们可以稍微的放纵一点。

  这样的相处让北堂奕觉得很快意,能和心上人如此亲密相处,甚至被北堂澈故意说出来惹他开心的玩笑话逗得放声大笑,放到过去那都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以至于现在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北堂澈真的很宠他,不用谁来对他说,他自己都能感受的到。就算他嘴再笨、再天然,在北堂澈的眼里他都是最好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北堂澈喜欢是这样一种感觉的,他觉得被这样喜欢过以后,他真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尤其是北堂澈对他越来越亲近了,再不像过去那样机警小心、时刻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有时甚至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对他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亲昵可爱的状态,像是撒娇却毫无娇柔做作,只一派率性天真,再拉着他的手,抬着水汪汪的眼睛,黏黏糊糊的叫他一声,“奕…”

  会心一击,霎时间便让北堂奕虎躯一震,骨头都酥了。

  估计如果北堂澈下面一句跟着的就是“你造反吧”,北堂奕都能头也不回的拎着刀直奔皇帝大帐去了......

  夸张是夸张了点,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个效果。

  反正现下的状态就是只要北堂澈张嘴,要北堂奕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一开始众人都是有点惊讶的,就连两位王爷都摸不着头脑,怎么两个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那就更不用说旁人了,虽然南北两位王爷家本是世交,但从未听说两位世子回是这般交好,更何况这么多年以来,明面上虽然不说,谁不知道北堂奕和北堂澈从小就不对付,这在年轻人之间更不是秘密。

  可是怎么好像一夜之间变了天气。

  也并不是说这俩人就好的多像亲兄弟了似得,其实在台面上还是那样彬彬有礼。

  只是长着眼睛的人恐怕都能看的出来,北堂奕和北堂澈这关系是当真的不一般。

  否则那个从来都是自作主张的北堂奕怎么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偏就北堂澈不轻不重的说一句就那么管事?而那个向来温柔有加的北堂澈,怎么如今偏就那么护着北堂奕?

  就连自小和北堂澈玩的好的三皇子楚离都有点惊讶了。

  这边闲来无趣刚想出个新乐子要去捉弄一下世子奕,那边就有世子澈拽住他的袖子满脸严肃的瞧着他,“你别欺负他…”

  楚离像是没听懂似得,“欺负谁?”

  “北堂奕。”

  北堂澈缩回手转着手上的扳指,不顾楚离惊讶的表情,还怕他没听清似得又重复了一遍,“殿下不要欺负北堂奕。”

  三皇子这下更不懂了。

  这人从小就跟那人不对付的,他一直知道的,而且他从来都是偏心护着这位北境王家的世子弟弟,明明小时候都要合伙欺负那位南义王家的世子弟弟,可是如今怎么成了北堂澈不许他欺负北堂奕了,这可真是世道变了。

  可是最是无法改变的也是世道。

  再深情也只能在暗处长久,再激情也只能在人后汹涌,见不得光的东西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

  北堂奕知道这个道理,北堂澈比他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从一开始的不能变做了可能已是不易,有一天就等于赚一天,泼出去的水既然再也收不回来,能做到的就是凡事多加小心了吧?

  可是北堂奕却总是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黏腻的眼神,越发不加拘束的言行举止,北堂澈也曾很严肃的对他说过有些事要时刻注意点,不要做得那么露骨。

  北堂奕听了也只是无所谓的笑笑,搂着北堂澈的腰不管不顾的就要亲。

  等到北堂澈脸上已经流露出很明显的不高兴了,北堂奕才赶紧好声好气的应付一声,下次小心点就是了。

  其实他知道的,北堂澈再担心些什么,为他、为他、也是为了两个人的家。

  北堂奕从来没和北堂澈提起过以后,啊,也不对,以后这样的话还是会说一些的,比如西街有家牛肉面特别好吃,以后我带你去尝尝?

  可是该如何在这漫长的以后走下去,北堂奕没说过,北堂澈似乎也从来没想过。

  北堂奕想的很简单,他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三公主传来喜讯时,两个人一同前来道贺。

  “没想到三公主都是要做娘的人了。”

  隔着满堂的宾客,北堂澈略带感慨的说道。

  一边的靳翔插嘴道,“早晚也有澈哥哥为人父那天。”

  北堂澈闻言心里一紧,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只是低下头和气地笑笑。

  忽然垂在身侧那只冰凉的手被人一下子攥住了。

  北堂奕不着痕迹的将两个人的手藏到身后,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欲言又止,一瞬间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呢?

  北堂澈心里一软,便没有了抽出手的力气。

  他轻轻的捏了捏北堂奕的手,温柔的对他笑了一下,“别怕。”

  我不会再逃走了。

  心有灵犀。

  北堂奕一愣,下一瞬终于觉得心里满满的,便更加握紧了北堂澈的手,这才恍然发觉很久以来藏在心底的那份东西原来叫做害怕。

  其实不就是因为害怕么,因为害怕所以才会板起面孔,因为害怕所以才会别别扭扭,因为害怕才会愤怒生气,甚至因为害怕才有了儿时那么多的“怨恨”;怕他不喜欢他,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喜欢上了别人家的姑娘,怕他对别人说出儿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甚至直到现在终于能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了,还会因为他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而害怕他最后还是会不要他。

  可是他现在终于不用再觉得害怕了,对吗?

  彤儿递进来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隔着轿帘小声说道,“我家主子说天气凉了,怕世子着凉。”

  瞧,他真的不用再害怕了。

  而且不但不会害怕了,他也不会让北堂澈感到害怕。

  数不尽的得意挂上眉梢唇角,手里暖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之前说什么来着?

  两个人既然在一起了,那就是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以后?

  只要有他在,他定能护他周全,护他们二人周全。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厮守到老,这就是两个人的以后。

  只是想是这么想的,打算是这么打算的,本事似乎就没想象的那么大了。

  皇帝的传召来的很突然。

  那时北堂奕刚要出门去北边转转,想着今天就带小家伙去吃那家店面很小却很美味的牛肉面吧,毕竟小家伙最好(四声)吃了,现在天冷了,吃点热乎的东西给他哄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做点更热热呼呼的事儿。

  可是什么都没有皇命大。

  北堂奕匆匆换了行头进了宫,候在御书房门外一等就是大半天。

  等到终于进了御书房,第一眼便看到了早已候在里面的南义王,然后再出来时,一切已是天翻地覆般,再没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脚下的步子似是千斤重,短短的数十阶玉阶竟像是如何也走不完似得。

  北堂奕打发了候在宫外的下人和轿夫,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慢慢往回走。

  再是人声鼎沸的大街都像没了声音一般,脑子里乱乱的,心里更是没了平衡一样七下八上,耳边只剩下皇帝那略带威严又透着慈祥的声音来回游荡,其实也没说什么言之确凿的事,只有意无意的提点几句,

  “朕闻世子奕品性贤良,忠义两全…今年也不小了哈。”

  “如今海内生平,虽无战事,但仍需巩固…还未有配婚呢吧?”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朕心疼你们,你们也要心疼朕,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皇帝也不好做呀…”

  “…爱卿可还记得祈元公主…”

  北堂奕抬起头努力的深呼吸了一下,胸口闷闷的,一定是因为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在脸上生疼的,弄的人喘不过气来。

  出来时天还大亮着,如今却已是夜幕低垂。眼前就是南义王府了,现在看在眼里,却怎么也抬不起脚向前迈去。

  正在这时,忽然人被一把拉进了角落里,随之而来的是腰间一紧,回过头才看见北堂澈像小动物一样扑在他身上,正笑盈盈地抬着小脸看着他。

  “吓着你了?”

  清清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北堂奕摇摇头,原本抑郁的眼神多了一分温柔,却还是沉默地看着北堂澈,任他抱着他继续撒娇。

  “魂不守舍的,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我帮你去说说?”

  北堂奕还是那样看着北堂澈,没说话。

  “……听说你今天进宫了?”北堂澈也看出来北堂奕有点不对,脸上的笑意渐渐少了下去,略带紧张的小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整个人忽然被抱着转了个圈。

  “吓着你了吧?”北堂奕一改之前的不正常,笑着对北堂澈说道,“我看上北境王家的小世子了,你去帮我说说,问他什么时候进我南义王家的门?”

  北堂澈嘟起嘴巴鼓起小脸,拍了北堂奕一巴掌。

  “在这站多久了?”北堂奕握着北堂澈的手递到嘴边呵了口气,来来回回的捂着,“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没多久,才来。”

  北堂奕深深的看了看北堂澈两眼,“走吧。”

  说着,便拉起北堂澈向王府的反方向而去,既不顾身后的询问也不顾手里的挣扎,就那样攥紧北堂澈的手大步的向前走着。

  那天晚上北堂奕没有放北堂澈回王府,包了一处画舫胡闹了整整一宿。

  就算北堂澈都喊疼了,他也依然近乎失控般的做着,如何也无法停下来。

  像是要确定一些事情,像是要安抚无助到重新感到恐惧的心情。

  而北堂澈后来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便一直努力地配合着北堂奕。心细如尘,他猜北堂奕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也不用他问了。

  没过多久,北堂奕再一次奉诏进宫。

  只是去时是一个人去的,回来时却是被侍卫“送”回来的。

  传圣上口谕,世子奕恃宠而骄,忤逆犯上,罪不可赦。但念其过往并无大错,特令其禁于家中思过,未得圣谕不得踏出王府一步、亦不得私自与他人会见。

  北堂澈听完彤儿打探到的消息,怔怔地坐到太师椅上。

  明明分开时说好的。

  “在家等着,等我从宫里回来,带你去吃西街的牛肉面。”

  冷风袭来,雪花翩然而落。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的早。

  ☆、第 32 章

  南义王还是那个南义王,遭逢家中出此大事,依然稳如泰山,喜怒不形于色。

  世子奕到底因何事触怒了圣上?

  口谕一个字不差地传的满城风雨,然而各种内情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人能说的清楚。

  众人纷纷私下议论,据说世子奕年轻气盛,太过嚣张,皇帝要挫挫他的锐气。

  也有人说,这恐怕不是要挫世子奕的锐气,刀尖儿其实是向着上面那位去的,老王爷这位子恐怕要坐不牢咯。

  众说纷纭,绕来绕去都躲不开南义王家看来就此便要失势。

  只有打头站着的那几位重臣不屑地轻哼一声幼稚,那南义王家但凡要就此失势,世子奕还能好好在家呆着?光就忤逆犯上这一条就够拖出去斩了,还轮得到你们拿他在这打牙祭。

  可是北堂奕到底是如何忤逆犯上的,一是时间也没人说得清楚。

  等过了一阵子,风声小了,浪尖上的话题终于不围绕着南义王家了,终于有内侍太监之间传出只言片语,零零落落凑在一起拼凑出一副完成点的画面,无非就是拒婚罢了。

  龙颜大怒、口谕上的措辞其实都夸张了点,皇帝并未因其怪罪世子奕,只是小惩大诫吓唬吓唬罢了。反正自古联姻一事落到谁家孩子头上都如晴天霹雳,哪个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算有面上碍于龙威不敢说不的,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照样也得抑郁一场。只要身边的人思想工作做的好,等到圣旨下来那天自然就会明白什么叫圣意不可违,是怨是哀的,最后不还都是认命了。

  其实皇帝也知道这事可能吓着世子奕了,按理说联姻一事本应挑选公主皇子或是宗亲一类比较妥当,然而如今适龄的皇子大多都有了正室,唯一适龄又未配婚的四皇子乃皇后所出,背后势力已然不小。为平衡朝政,皇帝不得不改从王公贵族里挑选一位适当的人选。恰好这时有人进言,提及几年前祈元王子携公主进京面圣时曾对世子奕颇为倾心,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吧,但是配他祈元公主也绰绰有余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只是没想到世子奕的反应会那么强烈,竟然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明明都说了你再回去想想,却还是跟块木头似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张口闭口就是求陛下收回成命,弄得皇帝一点面子都没有。

  于是这么一来,原本很慈祥和蔼的皇帝陛下也不禁有点来气了,想说脾气好归脾气好,可是老虎不发威你也不能拿人家当病猫吧?人家好歹也是天子,伴君如伴虎不是随便说说的,真是惯得这帮奴才了,还敢跟皇帝说不行?要不是边儿上有三皇子拦着,说不定那天世子奕还得再挨顿板子。

  再于是便有了软禁在家思过一说,毕竟好好一个世子,也不能随便就下了大狱,希望世子奕好好回去将此事大小斟酌明白,仔细想一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认真想一想自己应该如何为国效力,然后等到时机到了,圣旨拟好了,他可以做出一个让大家都开心的选择。

  “你猜小奕能坚持多久?”

  三皇子楚离笑盈盈的看着北堂澈。

  北堂澈略显惨淡的笑了一下,“我哪知道。”

  “其实这种事他强不过的,”三皇子悠然自得吹吹一盅热茶,“父皇虽然脾气好,但是决定的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北堂澈垂着眼帘低声答道,“我知道。”

  “到时候圣旨下来了,他就算死了尸体也得给人送过去。”

  北堂澈胸口一窒,随即笑了一下,“怎么就说到死了…”

  “哦?”三皇子抬眼瞧着北堂澈,目光炯炯有神,“…我也觉得人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北堂澈没说话,他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会不会这么想不开。

  出事的第二天他就知道那家伙犯了什么错了,比别人知道的都早,因为三皇子的口信传的早。

  真真是愚蠢至极呀!

  北堂澈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白雪怔怔地出着神,他还以为整天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一天到晚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过日子的人能聪明到什么程度呢,感情说到底也就是个二百五,竟然会为了一己私情以下犯上,还好这不是赶上圣上下旨时出的事,否则再治他个抗旨不尊的罪过,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还要连累整个王府上下与他一起受过,你说这不是二百五是什么?

  手边是一张看过千百遍、被揉烂了又展开的字条。

  得知此事时第一件事就是托人传了封信进去。

  圣上口谕只说不得私自会见他人,也并没说不能递信进去吧?

  那时北堂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等着,心里异常的平静。要搁他以前的脾气,出了这么虐心的事不趴床上哭他三天三夜那都不叫世子澈。可是现在他却平静的就像那结了冰的湖面似得,再是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就算撒一百个人上去滑冰车堆雪人打雪仗都纹丝不动,连个缝都弄不裂。

  可能是因为整个人都蒙了吧?

  毕竟么,来的这么突然,明明前一刻还是只属于彼此的心上人,下一刻就快要变成别人的夫君了,这不是搞笑么,谁能一下子就接受的了。

  然而也可能是因为,其实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对这样的事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吧。

  北堂澈拿起皱皱巴巴的字条,又一遍摸了摸上面的墨迹。

  唉,这人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是这么傻。

  其实要按着北堂澈原先打算好的,无论北堂奕给他写些什么,接下来的打算绝对就是挥刀断情了。

  很惊讶吗?

  并不。

  其实他真的觉得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还能怎么办呢?有些事是躲也躲不过、早晚都要来的,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才从来不和北堂奕提以后吧?北堂奕也从来没对他说过以后,他一直以为他明白的,纵情欢愉只是过一天赚一天,至于什么但愿人长久之类的,他们俩都没那个资格。

  可是他不会因为这样就恨北堂奕或是恨自己哦,他不怪他,他也不怪自己,他更不会再怪罪那些抛不开的枷锁。

  能和北堂奕在一起快快乐乐渡过这大半年的时光,能认认真真的和他拥抱过、相爱过,能享受过北堂奕带来的呵护,能竭尽全力的对北堂奕好过,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已是恩赐,毕竟放到早先这一切都是他根本不敢想的,对吧?

  所以能让他拥有过,能让他和北堂奕在一起这么久,他已经觉得他这辈子值了他真是没白活。

  谁让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呢。

  所以再所以,当躲不过的东西降临到眼前的时候,身为大丈夫,就该拿得起放得下一点。

  毕竟总有一个人要先放手的,也总有一个人要更理智一点。你看今天就弄的龙颜大怒,要不是三皇子在边上拦着,要不是有南义王满门忠烈在这摆着,说不定这性命就在顷刻间丢了,谁知道再这么下去,明天还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呢?

  这些道理北堂澈都知道,他也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可是为什么看到北堂奕这几个字的时候,原本决定好的心意瞬间便化作了乌有呢?

  北堂澈对北堂奕说,你糊涂。

  北堂奕这回有进步,虽然还是没能写出多少长篇大论吧,但是短短的一行字却道尽了千言万语。

  只愿君心似我心。

  呀...瞧这人,还学会拽诗词了。

  北堂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字条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然后笑着笑着,冰封的湖面便滋啦啦的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看,他刚刚又想逃了。

  他怎么就忘了,他原本对他说过的,别怕。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他知道北堂奕担心什么,他知道北堂奕对他不安着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呢?

  北堂奕曾经这么问过他。

  后来他明明对他说过的,别怕,他不会再逃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

  北堂澈揉烂了手里的字条,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古人说的生死相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北堂奕如果一意孤行最后也要违抗圣旨该怎么办?

  最坏不过就是一条命么。

  北堂澈挨着软榻躺了下来,将纸条盖在眼睛上。

  说他疯了也好,说他被那人带的同样愚蠢至极也罢,偏就是丢了性命,事到如今,他也绝对不能负了他。

  不就是个死么?

  性命而已,想要?那便拿去吧。

  可是不等同生共死,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蒙兀那边便传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祈元王因病去世,部族内乱,王子生死不明,求圣上出兵平乱。

  满朝文武皆以沸腾,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想得到联姻的事?

  就连北堂澈都吓了一跳,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看似桀骜不驯实则很天然的王子会传来生死不明这样的消息,他还没去草原找他一同吃最棒的羊肉喝最棒的马奶酒呢,怎么会就这样…

  整个朝野全部话题都围绕在到底该不该出兵征讨这件事上,早朝已经吵乱了套,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的头昏脑涨。再提及联姻的事,皇帝都有点就此打住的意思了,毕竟以后形势如何还不一定了。

  三皇子楚离笑着看着北堂澈,“说不定父皇哪天一高兴就把小奕放了,赐婚的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提了。”

  北堂澈不动声色的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三皇子府上的厨子做的桂花糕就是比外面坊间做的好,他总也吃不够。

  楚离饶有意味的支着下巴看着北堂澈吃东西,还亲自递过去一杯茶,“慢点。”

  北堂澈接过茶盅喝了一口,“殿下这里的点心最好吃。”

  “不是说了,没人的时候还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离哥哥就好。”三皇子顿了一顿,忽又想起什么似得说道,“可说,小奕也比你大点,你平时叫他什么?奕哥哥?”

  北堂澈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哪有。”

  楚离看着北堂澈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神色之间似是涌起一丝不忍,却在下一瞬又半笑不笑地看着北堂澈,没说话。

  后来临走的时候,楚离还嘱咐北堂澈,“下次来之前让人过来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北堂澈笑着应了一声,“等北堂奕可以出来了,我带他一起来。”

  三皇子楚离闻言看着远处也笑了,“…行呀。”

  但愿,一切都能如你所愿吧。

  ☆、第 33 章

  三皇子楚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普天之下,怕他的人恐怕要比喜欢他的人多太多,大臣内侍不说,就连兄弟姐妹都彼此知道,没事千万不要去招惹三皇子,那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也不是说三皇子多受恩宠、多有势力,平时一起相处也是玩的开的,也是个和颜悦色的人。

  楚离长相俊秀,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分不属男子的阴柔,便生生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揣测。他跟谁看起来都挺好,跟谁看起来又都没那么好;对待大臣亲切有加,对待陛下忠孝两全,加之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在众多皇子之中也算比较出挑的。

  可是就是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相处久了,却总会让人无端的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有下人议论,宫里这么多人,唯独三皇子最是喜怒无常,手段凌厉。这一瞬还对你恩宠有加,转脸便能将你拖出去办了,再是亲近的人都能抛之弃之,冷起脸来甚至让你觉得这人的血都是凉的。

  可是也不能否认,三皇子跟前的人,得赏通常是最多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实在看不透吧,你要冷不丁的问一句,连自小伺候三皇子的小太监一时半会都说不清楚他的喜好,今天是这样,过一阵子又变成了那样,今天视为珍宝的东西,转瞬便能说弃就弃,看似有情,却又最是无情。

  小时候众人在一起玩耍,从来没人愿意和三皇子一起,因为大多最后总会沦落成牺牲品。

  只有北堂澈不介意那些。

  “那是你才见得他,跟你还客气,他现在看的上你,等过一阵子没意思了,人家理都不理你。”

  那时比北堂澈年长四岁的楚离问他,“你不怕我?”

  “不怕。”

  “说不定下一刻我就把你推到池子里去了。”

  “那我就把你也拽下来。”

  “哈哈哈...”

  楚离不禁大笑,过会儿又问北堂澈,“你不怕我害你?”

  “不怕。”

  “那…你会不会背叛我?”

  “当然不会,”北堂澈皱着眉头看着楚离,“我们是一伙儿的啊!”

  “...那你信我?”

  “信。”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会相信我?”

  “会。”北堂澈一本正经的看着楚离,“我都说了,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对不?”

  楚离看了北堂澈半晌,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信我,我定会护你周全。”

  思绪戛然而止。

  有奴才快步走进屋内,凑到耳边低语,“四皇子来了…”

  楚离点点头,掂量了一下手里东西,一样前阵子眼见着世子奕被拖出去的时候,从他身上掉落在台阶上捡到的东西。

  真是有趣呀...

  楚离侧过头又对着烛火思量了一番,然后起身走向前厅会客。

  后来一切都看似有所好转,北堂澈甚至都开始计划起等那人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西街的牛肉面了。

  可是原本已经沉寂的话题却不知道怎地重新被众人提起,早朝之上,皇帝竟然沉着脸色冷不丁的问了南义王一句,世子奕最近反省的怎么样了?

  有人猜测,莫非陛下决定用世子奕带兵出征?

  也有人猜测,看陛下那神色不像是好事,说不定...

  说不定怎么?

  没听说么?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传遍了...

  赶在祈元出了这等大事时还能让人倍感关注的八卦,想来不是一星半点的有趣。

  是谁在背后窃窃私语,听说了么,世子奕拒婚不是没原因的。

  怎么个意思?

  据说之前秋狩时有人看见了,世子奕和人共骑一匹马,远远地看着离营地近了又换做一个人各骑一匹,等到走近了再看,你猜是和谁?

  是谁?

  咳,都是胡说罢了,谁能信呢,再者说了,那位原本从小就和世子奕不对付的...

  宫闱之内,流言四起;边关战事,日日都有加急的奏折。

  圣上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糟糕,不但连续对南义王家施压,前两日还将北境王递上去的奏折丢到了地上。

  整个早朝老王爷都跪在地上听训。

  “什么就病了,怎么就病了?早不病晚不病,打仗了偏就病了,是上不去马了还是拉不开弓了?…什么提拔新人、重用贤能,我大桀朝上下还就只指望着你北境王一家带兵了还用你操心这个?”

  临退朝的时候,皇帝还大袖一拂,撇下一句,“有闲工夫先管教管教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听得在场所有大臣都倒吸了口冷气。

  北境王妃不住的安抚王爷,“都是流言蜚语罢了,陛下怎会如此听信谗言,说不定是因为别的事...”

  北境王当然是如何也不会将宫廷里的闲言碎语当真事的,只猜测是谁如此恶意中伤,反过头来还要告诫北堂澈如今更要处处留神,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只要做得正,不怕影子歪,勿要理会那些有的没的,你好好做人便罢。”

  北堂澈低着头连连称是,退出去以后正赶上下人端来汤药,又听到屋里传出来的阵阵咳声,心里更是一阵愧疚,宛如刀割一般。

  北境王英雄一世,带兵出身,性情刚烈,何时如此遭人背地腹诽过?然而最后还要当爹的去安慰他这做儿子的,还有最重要的,那些伤风败俗的流言,其实多半还都是真的。

  常言道,性命事小,失节事大。

  北堂澈忽然觉得,动辄一起去死这种事,原来反而是最容易就能做到的。

  三皇子楚离撑着伞站到北堂澈身旁温柔安抚,“别怕,都是奴才信口胡诌的混账话,我已经给办了,不会再有人敢胡说八道了。”

  北堂澈脸色苍白,远远地看到南义王正从御书房出来,正迎着风雪向宫外走去。于是北堂澈不禁心中难忍,匆忙提起一把伞追了上去。然而待到行至王爷跟前时,却又无端的有些心虚,末了只能行了礼,将伞递到王爷手上,小声道一句,“请王爷保重身体。”

  南义王接过伞,也同样略带深沉地对北堂澈说,“世子也要多加保重啊。”

  后来看着南义王远去的背影,北堂澈第一次觉得,王爷好像真的老了许多。

  再后来,北堂澈奉旨进了御书房。

  等到从御书房里出来以后,他一个人走到御花园的湖边,来到已是白茫茫一片的草地上坐了下去,然后一坐就是大半天。

  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锦盒,皇帝并没有见他,只有四皇子志得意满的候在那里,将东西交到他的手上。

  里面也什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打开一看,只有一条绣着暗纹的织锦缎带静静的躺在那里。

  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一落千丈,瞬间跌至谷底。

  “父皇什么都没有说。”

  是呀,还有什么可说的,连这样东西都落到你们手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北堂澈将锦盒捧在手里,呆呆地望着结冰的湖面。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假山还是那片假山,顽石依然立于此处,当年他就是在身下的这片草地上,遇见了一身女装的北堂奕。

  那时他对北堂奕说什么来着?

  等我以后长大当王爷了,你给我当王妃好不好?

  当时他真的觉得北堂奕好好看啊,直到现在,他都忘不了北堂奕儿时稚嫩的脸庞,他到现在都觉得,他再没见过比北堂奕更好看的人了。

  可是时至今日再坐在这里,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满脸羞怯却又闷闷的“小姑娘”看着他笑了。

  北堂澈怔怔地看着结冰的湖面,北堂奕,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过几天,北堂澈一个人来到了南义王府。

  这次管家什么都没有说,看见他也一点都不惊讶,直接引着他来到了北堂奕所住的地方。

  “如今世子只能呆在屋内,我们送饭都只能隔着门递进去,闲人一律不许见。不过之前上面传了话了,说是澈小世子如果来了的话,可以隔着门说几句话。”

  北堂澈点了点头,一个人走进院子里,来到了紧闭的门前。

  他都快忘了有多久没见过北堂奕了,一时之间还有点不好意思。

  等到北堂奕听到外面传来北堂澈的声音时,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里屋跑过来的。

  只是奈何这门上拴着锁,只能推开一道缝隙再就如何也推不开了,两个人便只能隔着门缝互相说几句话。

  “你站远点,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北堂澈笑了一下,自从北堂奕被关起来这么久以来,他还从没露出过如此甜蜜的笑容。

  他后退了两步,还转了个身,然后走到门前隔着门缝瞧着里面的北堂奕,“还说我好不好呢,你看你,都瘦了,不让你出来还不给你吃饭吗?”

  北堂奕的脸上还是挂着融雪般的笑容,见到北堂澈以后整个人都比先前有了精神,只是骨子里的东西过了多久也概改不了,一时间还是笨笨的不太会说话,北堂澈说什么,他就只能乖乖的顺着答什么,“有给我吃饭啦…”

  “那就是你自己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一天到晚呆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也吃不下什么…”

  “…你就是小心眼,又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来着吧?”北堂澈关切的安慰道,“你放心,外面一切都好,你也一定会出来的,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哪能不担心呢,”北堂奕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靠着门坐到了地上,“我到不担心能不能出去,反正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担心的是...是你…”

  北堂澈闻言心中一紧,随后又是一片苍凉。

  于是他也落寞的顺着门缝跪坐到地上,小声对北堂奕说道,“其实…有些事早晚都会这样的,你我都躲不过去。”

  “我就怕你说这种话。”

  “不然呢?你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等我出去以后我们就走吧,”北堂奕转过身,扒着门缝看着北堂澈,目光亮亮的,“我们离开京城,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就只你我两个人。”

  北堂澈垂下眼帘,“又犯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到哪去?就算没人找我们,你我心里始终都知道自己是谁,跑到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北堂奕听了这话,心中也涌起一阵无可奈何,可是他不想让北堂澈看见他无能为力的样子,于是便故意挤出一丝笑容说些有的没的,“…你不会又打算不要我了吧?”

  北堂澈目光闪烁,沉默着没有说话。

  见北堂澈这个样子,北堂奕忽然变了脸色,目光也多了几分紧张的神色,扒着门缝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你又打算不要我了?”

  可是北堂澈还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北堂奕紧紧地瞧了北堂澈片刻,最后终于闭了闭满是疲惫的眼睛,脑袋抵在门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求求你了…坚持坚持...行吗?”

  “别让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行吗?”

  那样疲惫不堪的语气一下子就刺痛了北堂澈的心,一丝破碎的表情也出现在了北堂澈的脸上。

  他转过身靠在门上,他不想北堂奕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他知道一定很难看。

  北堂澈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始闲话家常了。

  “前几天我进宫里了,在御花园呆了好久,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就是在那里结下梁子的。”

  北堂奕略带惨淡的笑了一下,“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可比现在硬气多了。”

  “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觉得我还是小时候更勇敢一点。”

  北堂澈吸了吸鼻子,还调侃般地笑了笑。

  接着又顿了顿,他觉得如果有些以前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是现在应该说出来了吧。

  “…我喜欢你。”

  冷不丁的,轻轻的一句话隔着门飘进了北堂奕的耳朵里。

  “北堂奕,我真的喜欢你。”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一直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你。”

  北堂奕哽咽了一下,垂下头笑了。

  “我从来没跟你承诺过什么,但是今天我跟你保证,”北堂澈转过身,目光坚定,语气决然,“此生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真的?”

  “真的。”

  “那…我们拉钩。”

  北堂奕抿着嘴巴微笑着,眼睛里晶亮晶亮的,隔着门缝里伸出了一截小指头。

  北堂澈也笑了,这人怎么永远都这么小孩子气。

  可是这一次他也陪着他做一回幼稚的孩童吧,反正他已经同他做过那么多事了,他能再陪他继续做的事也已经所剩不多了,如果有什么是最后一定要做的,恐怕就是现在这一刻吧。

  于是北堂澈伸出小指,隔着门缝,与北堂奕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等我出去了,带你去西街吃牛肉面。”

  “…好呀。”

  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都笑了。

  可是当北堂奕终于能够踏出家门的时候,北堂澈已经不在了。

  北堂奕摸了摸下人送过来的一张古琴,咬着嘴唇看着房梁点了点头。

  我们这下,就算两清了罢。

  不久之前,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坐上天子威严注目。

  “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此次跟着程将军好好学点东西,以后自然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等到祈元的事办完了……”

  “…求陛下让臣留在北境吧,”北堂澈跪在地上,“只做一枚小卒足矣,臣愿永世为陛下镇守边关。”

  皇帝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朕,会时常想念卿的。”

  三皇子讪讪的笑笑,“等仗打完了,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北堂奕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落雪,什么也没说。

  事到如今,还说回不回来的,又有什么用呢。

  他又把他骗了。

  他明明说过这辈子只要他的,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把他骗了。

  北堂奕把雪鸣收了起来,有些东西如今再看起来除了碍眼再没别的了。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北堂澈了。

  ☆、第 34 章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草原上应有的景色,落在桀朝将士们的眼里却并不像想象中的美好。

  一开始也是有点激动的,风轻云淡,策马奔腾,似乎跑上几天几夜都见不到草原的边际。

  可是日子长了,这无边无际的辽阔却成了煎熬。

  程大将军挥军北上,沿途一路肃清与祈元叛乱者勾结的罗刹国余孽,所到之处片甲不留,不日便能只取王庭。

  中途有探子来报,祈元王子吉雅当初只率部下不足百人趁乱出走,乱党随后一路追杀,时时刻刻都是命悬一线,如今早已断了消息,下落不明。

  众将领的脸色都不太好,估计王子已经凶多吉少了。

  但是北堂澈却自告奋勇,我愿带人去找他。

  于是搜寻王子的任务便落到了北堂澈的头上。

  程大将军将最好的精兵分给了他一队,却又偷偷小声告诉北堂澈,找不到就算了,别太强,草原大多荒无人烟且地形复杂,千万不要太过深入,世子性命重要。

  北堂澈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程大将军。

  程大将军嘿嘿一笑,“本将敬重王爷已久…”

  其实也是,反正祈元的王子也不是只有吉雅一个,只要助王庭平了叛乱,到时自然会有新的继承人站出来,照样可以当一个祈元的王。

  可是北堂澈却不这么想,当不当王都是小事,吉雅是他的朋友,所以说什么他也要找到他的下落,无论是死是活,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找到他的机会。

  于是就因为这样的决心,北堂澈率五百精兵一路深入草原,就算十多天下来还是一点吉雅的踪迹都没有,他也毫不灰心的继续前行。

  他相信他一定会找到吉雅的,他也相信吉雅一定还活着。

  因为说好的,他们要在草原上相聚的。

  他还欠他一顿饭呢。

  随行的向导常海被北堂澈对王子的深情厚谊所打动,士兵们也都备受感动,立志不找到王子绝不回头。

  结果又过了十多天,常海摸着后脑勺讪讪的对着茫茫草原观察了许久,思量了一下,然后举起马鞭指着左边特别有信心的说,“我们应该走这边!”

  “走你妹啊你这个骗子!”北堂澈拽紧缰绳,眼泪汪汪地指着地上的一堆核桃壳嗷嗷叫唤,“我们都路过这里四次了你每次都往左边走,要不是之前我扔的这堆核桃壳我都没看出来你一直在这带着我们绕圈子!”

  常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不忘满脸钦佩的冲北堂澈拱拱手,“不愧是世子,真是机智啊知道丢下果壳做标记,佩服!佩服!”

  “佩服你妹啊!这是我带的最后一点零食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就快断粮了我就要饿死了啊!”北堂澈一想到快没吃的了更是戳到伤心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到底是哪门子的向导,信不信我给你拖下去军法处置?!”

  常海也没在意北堂澈口中的军法处置,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不是白来的,他早就看透这个世子是个什么性格了,能天天跟士兵们不分贵贱、促膝长谈、掏心掏肺做思想工作的手儿,哪会动刀子呢。

  可是说归说,常海确实也挺着急的,“世子有所不知,我虽是祈元人,对周边地形也相当熟悉,可是草原根本不是您想象中的样子,您要说找部落,我绝对是一顶一的好,不吹牛。但是像王子这种逃难的,根本不会走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地方,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草原,迷路太正常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要困在这了?我们走不回去了?”

  “困在这倒也不至于,反正只要一路顺着有水源的地方走,走着走着早晚会走到认得路的地方。”

  “那还要走多久?”

  “那可就没准了,少则数日,多则…一两年吧。”

  “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祭长生天!!!”

  北堂澈满面愁苦,只能咬着牙继续带着部队向前走。

  想当初他还信誓旦旦的要救人呢,现在他不但连自己都救不了,以目前所剩的余粮来看,他都快把所有的将士带死了。难怪程大将军三番四次劝诫他不可深入草原,现在真是后悔莫及。万一他这次在劫难逃就这么英年早逝了,传出去让后人知道都说他北境王家的世子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在大草原上活活饿死的,可怎么让他去见北堂家的列祖列宗哟。

  然而就在百感交集之时,还真让常海给说对了。

  王子的部队确实没走寻常路,不但没走寻常路,反而大多还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最先被北堂澈等人发现的是祈元公主南笛。

  那时部队刚行至山丘之上,远远的便看到十余名罗刹贼人正举着弯刀追杀一名祈元骑士。

  眼看着祈元骑士被围在中间与人誓死抵抗,不待北堂澈等人赶到便被打下了马,头上的巾冒被打掉,露出一头长发,原来还是个女的。

  罗刹贼子面露凶光,扑倒女子的身上便开始撕起了衣服,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丧心病狂的笑声掺杂到一起响彻天际。

  正在千钧一发之时,震耳的马蹄声自远方响起,三支飞箭正中为首的罗刹贼子。

  那是北堂澈的双手第一次染了鲜血。

  等到罗刹贼子被尽数歼灭以后,北堂澈匆匆下马来到女子身边,才认出了那是南笛公主。

  公主看起来挺不好的,衣服被撕破了不少,又受了惊吓,一时间情绪有些难以自持,只不住的坐在地上哭泣,但是好在救援来的及时,并未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北堂澈也是满眼心痛,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公主的身上,待到公主情绪稳定了些,便扶着公主上了马。

  后来南笛公主告诉北堂澈,她是不久之前与吉雅王兄走散被追杀至此,当初跟随他们出走的部下如今早已所剩无几,大多都死在罗刹人的刀下了。

  在公主的带路下,北堂澈一行人终于发现了吉雅的踪迹。

  那时孤单的马儿正驮着昏迷不醒王子在草原上漫无目的、踢踢踏踏的走着,吉雅那满身的刀伤也昭示着数不清的劫难。

  北堂澈就地扎营,当务之急是务必救回吉雅的性命。

  南笛恢复的很快,虽是一介女流却性情洒脱、毫不输给男儿,在她的精心守护下,吉雅的伤势终于有所好转。

  只是昏迷期间,王子总是断断续续的呼唤着一个名字。

  北堂澈问南笛,“阿穆尔是谁?”

  南笛垂下眼帘笑了一下,操着带着口音的汉话告诉北堂澈,“阿穆尔是哥哥抢回来的人。”

  “???”

  “等哥哥醒了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南笛说完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意僵在唇边,泪花顿时又闪烁了起来,喃喃的念叨着,“阿穆尔一直和哥哥在一起的...可是我们没有见到阿穆尔...阿穆尔.......”

  北堂澈闻言也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顿时也闪过一丝悲伤。

  后来吉雅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求北堂澈带他去救阿穆尔。

  “没有阿穆尔,我也不会独活。”

  北堂澈拗不过吉雅,便让他带着一身伤痛领着部队潜伏到了罗刹人的营地。

  那是北堂澈第一次见识到了他这个祈元朋友的另一面。

  四面火海,当吉雅抱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一个人从罗刹人的营帐出来的时候,北堂澈就猜到这个营帐里面应该也没有活口了。

  再后来,有了吉雅兄妹的指路,北堂澈等人很顺利的回到了祈元王庭。

  待到吉雅登上王位,平定了王庭的内乱,北堂澈第一次的军旅生涯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吉雅实现了他的诺言,招待北堂澈品尝了草原上最好羊肉,喝过了最香甜的马奶酒。只是北堂澈的酒量还是不怎么好,当吉雅提及明日桀朝大军就要班师回朝、南笛又凑过来问他京城的那位世子奕好不好的时候,北堂澈竟端着酒碗伏到桌子上哭了个昏天暗地。

  南笛有些心疼的看着北堂澈,“他一定是想家了吧…”

  吉雅拍着北堂澈的后背尴尬地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众人解释,“喝多了,喝多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还好北堂澈今天能够借着酒劲哭出来,否则再这么憋下去,恐怕就不是从眼睛里流出眼泪这么简单了。

  是生是死,至少早晚得闷出病来。

  毕竟自离开京城这大半年以来北堂澈就一直很坚强,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等到第二天醒酒了,北堂澈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第一个反应是要水,第二个反应是要饭,昨晚的一切就好像全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可能是…失忆了吧,恩。

  程大将军就此与北堂澈拜别,一个班师回朝,一个不日去往北境驻守。

  吉雅兄妹得知这个消息都挺高兴的,北境与祈元接壤,北堂澈能留在北境就说明他们有机会可以经常见面了。

  只是北堂澈看着远去的桀朝大军还是难免哽咽了一下,转瞬又赶紧眨了眨眼睛,算啦,北境那么冷,还是早些准备过冬的棉衣吧。

  这一下北堂澈又忽然想了起来,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冬天,如今仗打完了,北境比京城冷,入冬入的也比较早,所以也是冬天。

  所以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快一年了,他一直都没再有过那个人的一丝音讯。

  其实这样是最好的吧,毕竟这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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